《农村新报》:碰饭

时间:2019-07-17 来源:www.dgxunda.com

  没有预约去走亲戚,正好赶上人家在吃饭,在我老家江汉平原叫“碰饭”。我就在幺叔家吃过两次“碰饭”。

  那是1975年春,正是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,祖父让我去看望外迁的幺叔,并带去二十斤粮票和五元钱。

  到幺叔家时,正是午饭时间,幺叔端着萝卜菜粥吃得满头大汗,见我来了,喜得像小媳妇见了娘家人,忙叫,他幺婶,林子来了。幺婶笑咪咪端上一大碗萝卜菜粥,正饿的我一阵风就吃完了。坐在身边的幺叔说,又长骨头又长肉的时候,多吃点,锅里还有。在幺叔的客套下,我又吃了三海碗。

  当我打着饱嗝走到厨房时,看见五岁的堂妹正羡慕地看着三岁的弟弟,捧着锅铲津津有味地舔着剩糊。我接开锅盖一看,锅里不剩一粒。我忙问,婶呢?堂妹说,到隔壁家借米去了。我这才明白,我一人吃完了他们全家的午饭。直到现在,不知道当时我是怎样羞愧地离开幺叔家的。

  前不久的夏至日下午,我回老家看望古稀之年的叔婶。幺叔幺婶从外地又迁回了老屋。堂妹堂弟在省城都做起了不大不小的生意,日子过得有模有样。幺叔幺婶舍不得放手几亩确权田,人晒得像个黑人,但身体还打得死老虎。

  村村通小巴士直接把我送到了幺叔家门口。一下车,就见幺叔在门前柳树下的小桌旁神仙般独饮,见到我,故意板着老脸说,你真是稀客,还舍得来看老子。责怪与亲和交融之情溢于言表。

  幺婶闻声而出也埋怨,回来也不打个电话,我好多准备两个菜。幺叔说,他就是要过吃“碰饭”的瘾。接着吩咐幺婶把冰箱的啤酒拿出来先让我解解渴,再喝白的。我说,这次不会又让我出洋相,吃光你们的饭吧?幺叔蹬着眼睛说,你只管到这里吃一年,看老子心不心疼。

  此时夕阳西下,晚霞将村庄染得姹紫嫣红。幺叔举着酒杯说,你幺婶嫌这下酒菜不好,刚出水的藕带,刚摘回的蔬菜,地道的炒土鸡蛋,黄里透红的盐豌豆,城里人能有这口福?说着闭目满饮一口,然后又咪着眼用筷子夹起一颗豌豆,细嚼慢咽,似乎要把一生的坎坷回嚼一遍。

  听说我回来了,乡邻也过来凑热闹。毛头哥自带碗筷并端来一碗螺蛳肉,石头老弟端来刁子鱼,隔壁的余家三婆端来了荷叶粑粑。一餐“碰饭”,胜似满汉全席,拌着乡味,越吃越香。

  夜幕降临,蛙声叫亮了村里的路灯,不少乡亲向村头走去。幺叔说,刘铁嘴的故事会又要开锣了,想不想去热闹?我说,去。